「我一度以为我们可以救他一命。」

无菌病房里有二张床,大内躺在靠近门口的病床上。他身高一百七十四公分,体重七十六公斤,高中时打过橄榄球,体型比一般日本人壮硕。

看到大内的情况,前川一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无论怎幺看,他都不像是个临界事件的受害者。大内的脸有点泛红,局部轻微肿胀,双眼里有些血丝;可是他的皮肤不但并未灼伤、脱皮,上头也没有水泡,而且意识非常清醒。即使从医生角度来看,大内一点都不像受过严重辐射伤害。

前川问大内身上哪里痛,大内表示,他的耳朵下方和右手会痛。

后来,前川回忆起这次见面的情景。「大内先生的回答非常精準直接,可信度很高。让我记忆最深的是,虽然三位病人里,大内先生遭受的辐射剂量最多,却是三人当中情绪最稳定的一位。当我望着眼前这个人,暂且不去管那些辐射剂量、或是持续下降的淋巴细胞数量等数据,我一度以为我们可以救他一命。」

那天傍晚,前川告诉三菱神户医院的外科主任衣笠龙,他决定治疗大内久。衣笠也参与了当天早上的会议。

衣笠表示:「那天下午会议结束以后,我和前川教授私下聊了一下。他说:『我要照顾他,我要带着他一起回去。』我对他说,这是一场必败无疑的战争,想劝他改变心意。或许有人不能谅解,认为我怎幺可以说这种话,但以目前的医学,绝对救不了大内先生:想想看大内先生受到多幺大量的辐射曝照。科目愈专精的医生,愈能看清这一点。」

「但是前川教授心意已决,他说:『难道你一点也不同情这位病人吗?我希望在我们医院里给他最好的照护。』我又能怎幺说呢?只好回答:『我了解。』」

「不管病况如何,让病人在自己手上送命,是医生最大的耻辱。他想要帮助这个病人的决心,大到足以让他一肩扛起这等耻辱。而我所能做的,就是配合他了。」

前川的热忱深深打动衣笠,于是他一整晚都待在医院协助前川处理事情,并在大内转院之后仍持续帮忙。

不过,那一天大内的情况已经出现恶化迹象。由于大内的情况需要持续照护与监控,在转院之前,前川都一直待在N I R S里。

我们必须透过医学仪器监控大内的状况,可是我低估了治疗他所需要的医疗资源与规模。怀着这样的想法,前川搭上最后一班火车返回东京。

第三天:转院

十月二日星期六,事故发生后第三天。

前川一早先到「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病院」(University of Tokyo Hospital,译注:以下简称「东大医院」)替大内及其他伤患拿药,接着赶回N I R S。当天早晨,前川参加了几个会议,讨论大内的治疗对策。此时大内的情况已经开始恶化。

对大内的治疗要从两方面着手:首先必须採取集中监控的方式,随时注意大内不断恶化的身体状况;另外则是提升大内的免疫能力,防止外来病原的侵袭。

人体受到高剂量辐射照射后,首当其冲的,是主动细胞分裂的身体功能;换言之,即细胞的不断再生功能受到破坏。最先受到影响的往往是细胞增生最旺盛的部位,譬如掌管人体免疫系统的白血球、肠黏膜、以及皮肤等。一旦白血球数目减少,人体遭受病毒、细菌或霉菌感染的风险就会增加,严重可能致命。为了恢复免疫力,让白血球持续增生,移植造血干细胞是较可行的治疗方式。但是N I R S从未有过移植造血干细胞的经验。

此外,大内整个身体状况势必会继续恶化,届时则需要血液、肠胃、以及皮肤各领域的专科医师共同会诊。因此,最好能将大内转到附设加护病房的综合医院,而且该院必须具备移植造血干细胞的丰富经验。

「你觉得东大医院如何?」N I R S所长佐佐木康人徵询前川的意见。

前川知道,如果扛下照顾大内的任务,随之而来的责任必定十分沉重。考虑其中风险后,他毅然决定接手。

这是日本史上第一起临界事故的病例。考量到大内之后可能出现的种种症状,唯有动员整间医院的医疗人力,才可能救得了他。

在取得东大医院院长竹谷裕治同意后,前川接着打去平井久丸家。平井是日本数一数二的造血干细胞移植专家,长相斯文,总是笑脸迎人。他刚参加完「日本癌症协会」的年会,前一晚才从广岛回来。开完一场大型会议总是特别疲惫,平井睡过了头,直到前川来电响起才悚然惊醒。他看了看手錶,时间是早上九点。

简单寒暄之后,前川直接切入正题。

「有位临界事故的伤者状况不太理想,我想把他转到东大医院。他需要移植造血干细胞以及密集照护,你能帮忙吗?」

平井已经从电视新闻得知这起临界事故。

他的血液或许已经受损。

基于敏锐的专业直觉,平井当时就推测这名伤患可能需要移植造血干细胞。不过,由于这起事件发生在茨城县,他以为病人可能会在筑波大学或附近的医院接受治疗,从未想过自己会参与其中。

情况非常严重!

听完前川的请求,平井了解到事态严重。

「我马上过去!」

平井随即动身,开车前往医院。

前川挂上电话后,告诉佐佐木:「我们会照顾他。」就在这一刻,大内转院的事情拍板定案。

前川对自己许下宏愿,发誓要尽全力治疗大内。

前一天晚上十一点半,东大医院急诊室的护理长小林志保子接到护理部主任入村瑠美子打来的电话,通知她说N I R S正在寻觅一位能够专责照护辐射事故伤患、且足以胜任重病照护的护理人员。因此,今天虽是小林的休假,她仍然到医院和入村商讨遴选细节。半夜十二点半,两人正在讨论时,接获大内转院至东大医院的通知。

大内已经确定将进行造血干细胞移植手术。小林认为移植手术后,预防感染的措施非常重要,必须做好。在加护病房,多数重症病人会分散安置在数个大型房间内,方便医护人员集中照顾。此外,还有二间单人病房。若要做到彻底的预防感染,单人房应该比较适合。

「我们必须让大内住进单人病房。」于是,小林交待同仁消毒其中一间单人病房,同时也忙着张罗更多抛弃式长袍和口罩。

护理长小林志保子隐约感觉到,一场硬仗即将开始。

细川美香也察觉到小林不太寻常的心情。当医生告诉她电视新闻里提到的辐射事故伤患即将转来院里时,她吓到了。

细川已经当了六年护士,她原本在德岛大学服务,后来因为职位交换的关係,才到东大医院任职。过一阵子,她在加护病房的工作将届满一年。细川才刚开始觉得比较熟悉照顾重症病患的工作,之前也没有照护辐射病患的经验。她一开始感到害怕,担心近距离照料这类病患会遭受间接辐射伤害。

所谓间接辐射物质,指的是原子爆炸或是核子反应炉外洩后产生的辐射落尘;像锶9 0和铯1 3 7这些辐射物质都具有放射性,对人体的伤害非常大。医护人员可能经由病人的身体、衣服接触到或吸入放射性物质,风险非常高。

不过,此次事件里,辐射物质外洩的剂量非常低。反倒是大内和他的两位同事,三人都曾暴露在中子束与伽玛射线的辐射下。假如他们有遭到放射性物质的曝照,那也只是微量而已。就这个案例而言,间接辐射的风险并不存在。只不过,在大内转院到N I R S的当时,资讯还不够清楚。工作人员甚至还接到讯息,表示这些病人都对放射量测定器产生反应,因此大家一直以为他们受到极高剂量的放射性物质曝照。事实上,放射量测定器是侦侧到病人体内的钠和钾,因为中子束把它们转换成了放射性物质。在那个时间点,大家甚至都还不知这是一起临界事故。光是看到新闻媒体里,N I R S医护人员全副武装穿上防护衣与面罩的耸动画面,就使得社会大众人心惶惶。

细川过不久就要结婚了,免不了忧心间接辐射感染!她对自己的心态感到羞愧,但就是无法停止担忧。我们该如何保护自己呢?没有人可以回答这个问题。辐射线还是可能会穿透纸製的长袍—她一边穿戴长袍、手套和帽子,一边想着这种可能性。

儘管护理长小林一再保证:「完全没有间接辐射的风险。」细川还是无法安心。

摘自《千纸鹤的眼泪》

「我一度以为我们可以救他一命。」

Photo:jenny downing,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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